【圖／文：溫士凱】
說起台三線，大多數人認知中，僅是一條台灣地圖上的主要省道。當然，也因為它貫穿了16個客家庄，在客委會這些年精心的包裝推廣下，也成為充滿客家意象的旅遊景點之一。然而對我來說，這條「內山公路」，更是在心中多了一份關於家鄉、關於舌尖上的印記與無可取代的文化滋味。尤其是從桃園龍潭、到新竹關西、竹東到北埔，再蜿蜒進入苗栗，很多時候只要閉上眼，畫面總是會出現和停留在那美在虛無飄渺的山巒中，又或是樸實真摯的田園景致詩意裡。
特別是，這條內山公路在五月初時，當風輕輕拂過綠色山林，油桐花如雪片般優雅落下，乍看，遠山宛若雪紛飛的景致最是綺麗。而那份如詩的浪漫，也總讓人慢下車速，又或是乾脆停車，走入油桐花的夢幻畫面，好不世外桃源般的美麗，嘴角便不由自主的上揚著。如果細心些，在台三線旁還會看見「樟之細路（Raknus Selu）」的標誌。這是台三線如絲綢般的柏油路下，隱藏著的另一條靈魂的脈絡。它不僅是地理上的長徑，更是穿梭在族群記憶、產業變遷與自然生態間的時光隧道，更是我們客家子弟與土地最深刻的連結和百年的回聲。
這條結合了泰雅族語賽夏族語的樟樹「Raknus」，與客家話的小路「細路」共同命名，早年是客家先民在山林間挑運物資、開墾拓荒的生命線。後來也是和原住民和解、互助和通婚，的文化包容之路。現在，平日除了是青蔥蓊鬱的健行步道，一到油桐花盛開的時節，那一個春花盛開的景色，兩手一框，就是迷人的明信片畫面。其中，我特別喜歡位於龍潭的「小粗坑古道」。每每漫步其中，芬多精令人清新，粉白油桐花則帶來雅緻。而每走一個百年石階，每一回轉身遠眺，那種與自然、歷史對話的安靜和留白，會讓你瞬間忘卻台三線上的引擎喧囂，都會生活中的煩躁，好不舒暢啊！
茶香氤氳間，感受客庄迷人風情
樟之細路和沿途的客家庄緊密關係，除了生活面、歷史面和滋味面的連結外，最重要的還有產業面。當年的這條路，是撐起桃竹苗一路到台中東勢的客庄產業網絡和經濟的命脈。而沿途的茶園景觀與老茶廠，更是訴說著大航海時代台灣在全球貿易中的重要地位。其中最有客庄代表性，也是跟我的家鄉滋味最無可取代性的製茶產業，那就是「膨風茶（東方美人茶）」了！
特別是我小時候跟著外公、外婆在北埔的山上成長，從小看著外公製作膨風茶，偶爾，還聽著外公說說那些年到「腦寮」去兼差製作製造樟腦工作的老頭擺故事。而每當我夏日在大太陽下玩過頭有些中暑時，外公就會在櫃子裡拿出樟腦油，讓我整個心緒和熱氣，都能得到舒緩。
當然，那看似紅茶，但喝起來帶些蜂蜜及果香混合，且甘甜適中的膨風茶。直到現在，無論在家櫥櫃裡，或在旅遊行李箱裡，我總會備好這份具有客家茶湯魔法。特別是在他鄉的夜晚，看似繁華的都市美好，在回到住處或飯店後，通常都是帶了些疲憊的孤寂。這時，一杯帶有琥珀色的茶湯，隱隱飄散著蜜香的氣息，而一個溫潤入喉，背往沙發一靠，整個人便放鬆了起來。這膨風茶的茶韻不同於其他的茶湯，圓柔醇厚，緩而細綿。每每飲之，台三線那山、那水、那人的家鄉溫暖，客家最柔軟的滋味，總是悄悄然的圍繞在舌尖、嘴角微揚的弧線，好不暖心啊！
至於走讀台三線沿路的客家庄，除了人文和自然景觀外，還有幾項是我認為最不容錯過的客家獨有美好滋味。在客庄市場裡，在地阿婆賣的「梅干菜」和「豆乾（豇豆乾）」則是我必買的客家囤貨菜之一。特別是那傳統手工技法加上日曬過的香氣，彰顯了客家祖宗保存食物的智慧外，只要簡單搭個豬肉或是排骨料理，就是一道滋味十足的客家美味。
返璞歸真，日常生活與舌尖記憶
當然，客家庄的招牌美味，少不了跟「粄食」有關。在桃竹苗地區，「客家粄條」可以說是在地生活的日常，也是遊客們的人氣最愛。先前陪媽媽回北埔探望阿姨時，意外發現在北埔老街的街尾，有一處獨棟的現代餐廳「Bebu 春嬌粄條」。同樣是用客庄熟悉的豬油慢火熬製的「客家油蔥」醬，還有純米製的粄條。也同樣是讓人心安的家鄉古早味，但是他們的「燥粄條（乾粄條）」，還加入肉醬，兩種時代感的食材，把傳統好滋味演繹出新世代的好味道外，又保留住古早味的單純之美，就連85歲的溫媽媽都讚不絕口！此外，趁著「掛紙（掃墓）」時，只要是經過新竹關西鎮，我們也一定會在「欣園客家美食坊」買些「客家菜包」。只是這個客家的經典美食，雖然名為「菜包」，卻跟一般熟悉的傳統包子大相徑庭。因為客家傳統的做法是用新鮮米熬成米漿再製成粄皮，外表口感帶紮實和Q彈，而內餡則通常用新鮮蘿蔔絲、蝦米、香菇炒香而成，而且白胡椒味強烈。最有趣的是，外型上是橢圓形，上面還捏成隆起的「髻」，乍看下有大型餃子的元寶架勢。因此，有些客家庄的長輩們，也稱它為「財寶」。而用客語念起來，就成諧音的菜包了！
我常說，台三線是我們的客家日常，而樟之細路則是我們的根。在台三線的老鋪裡品一口東方美人茶，那是生活的甜；而在樟之細路的山林間深呼吸，那是歷史的醇。這兩條線，一快一慢、一新一舊，在台三線的轉角處優雅疊合。下次來到這條內山公路，別只是匆匆趕路。不妨找個出口停下車，走進那條開滿油桐花或佈滿青苔的小徑，再流連客家庄的傳統煙火滋味。相信我，在那裡，你會看見台三線最迷人的背影，也會在樟之細路的微風中，聽見這片土地最溫柔的叮嚀，更在嘴角裡留下最滿足和不可取代的客家滋味。
